我们宿舍六个人，三个没考，两个弃考，一个压根没报。不是不想上，是算不过来账——时间、钱、年龄、家里催婚，哪样都卡得死死的。去年这时候还在背政治大题，今年连《肖八》都没拆封。
隔壁班去年考研上岸率37%，今年辅导员在班会上直接放了人社局招录表，一页页划重点：“这个岗限应届，这个要本地户籍，这个服务期满能参加遴选。”没人举手问“那研究生呢”，因为答案早写在就业中心门口的公告栏上：硕士岗位少了一半，报名人数没减，但通过初审的应届本科生多了两倍。
小张是我室友，生物技术专业，年初还在实验室测蛋白表达，三月开始蹲社区办帮着录台账。我问他为啥不考研，他指着手机里一条招聘通知说：“招3个，2个限应届，1个限硕士。我本科直考，进了就能转正；读三年研，毕业连岗位都没了。”他没删掉微信收藏里的“神经生物学前沿讲座”，但新加了五个公考群，其中一个叫“基层治理案例每日一练”。
女生多的班更明显。我们系七个人退考，五个是女生。不是突然不想读书，是算明白了：女教师招聘年龄卡到30，三甲医院规培结束才32，而考公——35岁以前都能报，产假有保障，异地调动虽难，但至少编在那儿。有个学姐考了两年研，第三年直接报乡镇公务员，笔试第一，面试当天穿高跟鞋走错楼，回来笑说：“反正没导师盯着我改论文了。”
学校变了。以前教学楼里全是考研自习室海报，现在换成“2026年河南省选调生政策图解”，连打印店老板都熟背“服务基层两年后可报考省直遴选”。辅导员不再问“你目标院校是哪”，改问“你家户口在哪”“你爸有没有退休工龄（能加分）”“你对象在不在本地工作（影响配偶随调）”。我们管这叫“人生算法课”，比高数还烧脑。
宿舍也换了功能。以前晚上熄灯后聊导师多严、论文咋写，现在是互问：“你申论大作文怎么破题？”“我写‘数字赋能基层’被说太虚，改成‘给村委装扫码登记系统’就过了。”有人用Python扒了近五年乡镇岗位表，筛出“专业不限+限应届+有户籍加分”的23个岗，挨个填简历。不是不累，是累得更实诚——背完100条乡村振兴政策，真能用上；刷完300套行测题，第二天就能做街道数据录入提速。
那本没拆封的《神经生物学导论》还在他床头，塑料膜都没撕。我问他是不是后悔，他说：“没后悔。只是发现，不是所有理想都得用三年实验换。有些事，等不及。”
阳台那六双拖鞋，三双沾着晨跑的土，两双踩过社区雨天的泥水，一双干干净净，连鞋带都没系过。它们摆在一起，谁也没比谁高级，也没谁输给了谁。
我翻了下自己手机备忘录，最新一条是：“今天跟辅导员确认了，我的专业在2026年三支一扶招录目录第4类，服务期2年，期满考核合格，可免笔试转事业编。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“妈说，先签了，再看婚假怎么休。”
那本书一直没拆。
也没人再说它该不该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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