► 文 观察者网心智观察所
中国AI基建正在从拼规模走向拼效率，这可能是最关键的一次转身。
摩根大通一份报告里的一句话，最近在国内AI圈子里传开了。
这份名为《Beyond the Benchmarks》的报告提到，有数据估算中国多达80%的数据中心可能处于闲置状态。这个数字太扎眼了，很多人读完就直接跳到结论：中国的AI算力，是不是建多了？
但稍微追问一步就会发现，这个结论下得太快了。数据中心和AI算力中心不是一回事。前者涵盖了传统IDC托管、云计算、超算中心和近两年专门为大模型训练建设的智算中心，把这些完全不同类型的基础设施利用率搅在一个锅里煮，再端出一个统一数字，本身就不严谨。
但这不意味着这个数字毫无意义。它更像一根刺，扎在了一个敏感的位置上。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不是中国有没有算力，而是为什么一边还在缺高端算力，另一边已经出现了部分智算中心空转。这才是当前中国AI基础设施最值得讨论的矛盾。
到底闲了多少？
《科技日报》曾报道过一个典型案例：西部某城一个千卡规模智算中心，上架率不足50%，已上架服务器实际利用率不到30%，而年运营成本超过3000万元。
浪潮人工智能研究院的测算更直接：全国智算中心平均算力使用率约30%。路透社也有信源估计部分数据中心利用率在20%到30%之间，原因包括地方建设过快、项目远离真实需求、不同芯片和软件架构难以统一调度。
这些公开信源指向的趋势是一致的：部分地方智算中心低利用率已经不是传闻，而是正在被反复验证的行业现象。
不过在引用这些数据之前，有一件事必须先搞清楚：说利用率低的时候，说的到底是哪种利用率？业内至少存在五种不同口径。上架率看的是机柜里有没有装进设备；开机率看的是设备装好之后是不是持续运转；GPU利用率看的是芯片跑起来之后负载高不高；有效训练利用率看的是模型训练的实际吞吐有多少被通信等待、故障恢复和checkpoint吞掉了；商业利用率则看这些算力有没有变成真实订单和现金流。
不同尺子量出来的数字天然有差异。但无论哪把尺子，它们指向的方向是一致的：中国AI算力的账面规模在增长，有效供给远没有跟上。
纸面算力和有效算力之间的鸿沟
地方在宣传智算中心的时候喜欢强调投资额、机柜数、卡的数量和理论峰值算力。这些数据当然有意义，但它们呈现的只是硬件采购的规模，不是系统产出的能力。
大模型训练不是简单的堆卡，它是一项系统工程，对集群互联、网络带宽、存储系统、任务调度、框架兼容和通信损耗都有很高要求。一个1000卡但互联带宽不足、调度系统粗糙的集群，实际效率可能还不如一个200卡的精调集群。这就是纸面算力和有效算力之间的本质差别——前者看理论峰值，后者看实际吞吐；前者靠投资堆得出来，后者必须靠技术、生态和运营一步步打磨出来。
去年10月，宁夏银川闽宁双智算中心主体结构封顶
所以中国的算力局面不能用简单的过剩或不足来概括。阿里云、腾讯云、字节、华为云和三大运营商核心AI集群的高端算力仍然紧张，高端芯片、成熟生态、稳定集群仍然是稀缺资源。但大量新建的地方智算中心，尤其是客户基础薄弱、技术选型失准、软件生态欠缺的那一批，低利用率是切实存在的问题。更准确的说法是：高质量有效算力不足，低效率算力消化不掉。
国产算力的真正瓶颈在生态
芯片出口管制之下，大量智算中心建设转向国产GPU和NPU。方向当然没问题，但国产算力遇到的挑战不能简单理解为芯片能不能跑模型。很多国产芯片不是不能运行，问题在于能不能以接近CUDA生态的工程效率运行。
CUDA在AI计算领域已是事实上的工程标准。围绕它形成了PyTorch、cuDNN、NCCL和一整套开发工具、优化库与工程师习惯。这套生态的价值不仅仅是性能，更重要的是它把研发成本、迁移成本、调试成本和运维不确定性压到了企业可以接受的水平。
企业客户要算一笔现实账：模型迁移需要多久，算子优化谁来做，框架适配谁负责，性能损耗谁承担，工程团队要重新学多少东西，总研发成本会不会反而高于省下来的算力成本。芯片装进机房不等于算力进入生产系统，服务器点亮不等于客户的业务跑起来了。硬件上架只是第一步，把它变成企业愿意长期使用的工程体系，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智算中心账面上有算力，客户却不愿意大规模采用。不是完全不能用，而是可用和好用之间还隔着一段路。所以国产算力的挑战不是单点芯片性能，而是整个工程生态的挑战。硬件上架只完成了第一步，真正难的是把这套体系变成开发者和企业愿意长期押注的生产工具。
训练和推理的天平正在倾斜
2023到2024年各地争建智算中心时，市场的想象力锚定在大模型训练上。当时的逻辑很清晰：模型越大、训练越贵，谁有万卡集群谁就掐住AI产业入口。
但这个逻辑正在被修正。头部公司当然还会继续训练更强的模型，变化在于市场开始重新评估训练的投入产出比。DeepSeek之后，行业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不是所有企业都需要从零训练超级大模型，大量企业的真实需求是调用、微调、推理、私有化交付和行业Agent。
这带来了一个结构性的需求转折。训练算力可以集中在电价低、绿电资源丰富的西部枢纽，但推理算力必须靠近用户和业务场景。工信部2026年发布的实施意见明确提出城域算力1毫秒时延圈和枢纽—区域—边缘三级协同，政策意图很清楚：AI算力不能只停留在远端大集群，未来的方向是训练中心化、推理分布化。
换个角度来理解这件事：AI正在从一次性研发投入变成持续运营成本。训练大模型是阶段性的，但推理是不间断的——每天响应海量请求消耗的是持续不断的token。商业化最终要落到每百万token的成本上。过去训练能力决定模型上限，未来推理成本决定商业化下限。按训练逻辑规划的智算中心，正面对一个尴尬的现实：市场需求已经移动了，基础设施还留在原地。
当算力变成地产
很多地方热衷投资智算中心，因为它不只是技术项目，更是一种地方产业资产。智算中心可以作为数字基础设施项目立项，进入国资平台的资产负债表，承接政策性资金和银行授信，充当招商引资名片，未来还可能和REITs、算力券、算力交易挂钩。
一旦项目的驱动力不完全来自真实需求，而是由投资、融资、补贴和产业基金共同推动，就容易出现一种错位——资产先行，负载滞后。先把项目建起来，先把指标报上去，先把产业名片做出来，再慢慢找客户。
传统基建或许等得起，但AI算力等不起。硬件折旧快、模型迭代快、芯片更新快、客户需求变化也快。全国已投运和在建规划的智算中心项目合计超过500个，2025年仅公开招投标中亿元以上的相关项目就超过222个。当越来越多的地方用基建思路理解算力，算力地产化的风险就在悄然积聚。传统基建最怕不建，AI基建最怕建错。
从建算力到组织算力
中国AI产业的核心矛盾正在转换，从有没有算力，变成算力能不能被有效组织起来。如果各地各建一套系统，用不同芯片、接口、云平台和计费方式，最终就会形成大量割裂的算力孤岛。
这正是全国一体化算力网要解决的问题。2023年底五部门联合发文给出了框架，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算电协同写入新基建工程。工信部数据显示全国已建成42个万卡级智算集群，8大枢纽节点智算规模超过全国总量的80%。但真正需要流动的不是算力本身，像水电一样搬运算力在物理上不现实，真正流动的是数据、任务、模型和调度指令。
还有一个长期被低估的变量：电力。2025年全国算力中心总用电量达到1700亿千瓦时，中国信通院测算高情景下2030年可能超过7000亿千瓦时。没有稳定、低碳、可调度的电力支撑，算力成本就降不下来，AI应用就很难规模化。算力竞争的下一阶段，比的不仅是谁有GPU，也是谁能把算力、网络和电力一体组织起来。
未来竞争很可能从地产化竞争转向云化竞争，从比谁有机房、土地、电价，转向比谁有调度能力、SLA保障、API生态和客户体系。运营商和头部云厂商可能成为最终整合者。地方智算中心如果不能接入更大的调度网络，变成标准化、可计费、可调用的服务节点，就容易沦为孤岛资产。
分水岭已经到了
回到最初那个数字。80%闲置不能直接当结论，但它指向的问题是真实的：中国AI算力建设已经从拼规模进入拼效率的新阶段。过去的指标是投资额、机柜数和万卡集群数量，未来真正应该看的是GPU利用率、有效训练吞吐、推理时延、单位token成本和客户结构是否健康。
未来智算中心会走向明确的分化。一部分成为国家级算力枢纽；一部分转型为行业推理节点和企业服务平台；一部分被整合进更大的调度网络；还有一部分如果既没有客户也没有生态，可能会长期低利用直到成为沉没资产。
这不是中国AI基建的失败。中国在光伏、新能源车和锂电池上都走过类似的路径：产能大干快上、结构性过剩、一轮整合出清，最终留下有效率有生态的产能。但AI算力不同于光伏面板，它同时涉及芯片、网络、电力、云平台、软件生态和商业运营。中国第一次面对一种需要把制造能力、能源能力、通信能力和软件能力全部整合在一起的基础设施类型。
过去两年，中国在补算力的硬件缺口。接下来真正要补的，是组织算力的能力。怎么把分散在全国各地的算力、数据、模型、网络和电力，编织成一个低成本、高效率、可持续运行的系统。
真正稀缺的，从来不是GPU本身，而是把GPU变成生产力的能力。这可能是中国AI产业进入下一阶段的真正分水岭。
来源|心智观察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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